德国愤青热爱两样东西：诗歌和暴力

1, C 
     电梯里看到Linksruck海报：到柏林去！到柏林去！画面醒目，口号震撼。贴海报的人，正是长发及腰的邻居男孩C。C是科隆大学残疾教育专业的高年级学生，有着很长的义工工龄。反对高校学费游行那会儿，C总是雄赳赳气昂昂，冲在队伍的最前面。 

     我对他说：“比起你们喝酒，Party，看球的花销，这点学费不算什么。”但是C振振有词地反驳：“错！我们有权利选择要学多久，我们有权利选择学多少专业（注：第二学业以上要收费）！试问财政真的紧张吗？看看军费预算都是教育经费的多少倍？！”然后C拿起他的电吉他，关在屋里，嗷嗷嗷乱吼了一通。
     毫无疑问，C是典型的德国愤青。可惜与这位热血邻居共处没多久，他就搬家了。搬家时，来了4个兄弟姐妹，一齐拆拆装装，七手八脚，亲密友爱。C是老三。一个多子女家庭的孩子，热爱托洛茨基的共产主义。但是我跟他提共产主义中国现状的时候，他认真地想了想，欲言又止，陷入沉思。

2, Ali 
     约定那天2点钟，在科隆西站的露天咖啡座集合。从地铁钻出来，正找不到北，看到街边一群年轻的姑娘小伙子围在咖啡座，高声笑谈，脚边一地的睡袋背包。正午的阳光照在他们头上，折射出耀眼的光晕。我清楚地记得，座位是藤椅的，在满目葱绿的初夏里，异常清新和洁净。
     通过C的引荐，我们认识了队伍的领队Ali。Ali具备所有领袖的特征，个儿不大，其貌不扬，声音低沉但有分量。他冲我们点头，伴之有力的握手，适才还忧国忧民的脸上，展露了健康的牙齿和笑容，像一支意境奇妙的高露洁广告。三言两语，大伙儿的目的一致：到柏林去！到柏林去！
     2001年6月3日，罗莎-卢森堡日。搭着漫长的巴士，深夜3点，革命青年们风尘仆仆，从德西奔赴柏林，自费闹革命。柏林的大学生尽地主之谊，组织他乡战友们夜宿洪堡大学东郊校区的体育馆。大家虽是自发，但秩序井然。几十个青年横七竖八，就着体操垫，自备的睡袋，铺开就睡。夜的寂静，让人想起当年军训的日子。
     第二天，洪堡大学老校区里，早已是愤青们的海洋。来自全德各地，不，北欧，意大利，甚至加拿大的愤青们，以及老愤青们群集而来。在一个大讲堂，一位貌似资深教授的人物被介绍上台的时候，全场欢呼。教授用英语慷慨陈辞，每一个落音，都能激起掌声一片。主题似乎是：北美左派运动之现状。随后是各地学生领袖踊跃发言。代表科隆地区的Ali也上台演讲。他仍然是一副温和的样子，话语不多，声音低沉，最后一如既往淹没在掌声的海洋。
     会场外的走廊，每个角落，三五成群席地而坐，演说着，讨论着，争辩着，个个面红耳赤。仿佛只要给一个火花，他们就能熊熊燃烧。一派波澜壮阔。

3,柏林的冷
     雨开始绵绵的下，像南方的梅雨，这并不能浇灭一团团理想主义的火焰。校园内有自发的热粥和面包供应。那一年，春夏之交的柏林，冷得令人终生难忘。更令人难忘的是，第二天凌晨，集体投宿的体育馆遭到右翼新纳粹分子的偷袭。大伙儿被石头砸破窗玻璃的巨响惊醒，惊慌失措。有个德国女生跑过来摇醒我们：快起来！快起来！NeoNazi(新纳粹)！
     这个词，仿佛给疲倦的身体猛的扎了一针，睡意顿时全消。
     警察来了，新纳粹跑了，有惊无险。重新解开打包好的睡袋，倒地便睡。管他奶奶的，新纳粹旧纳粹，很快鼾声四起……
     那一年，春夏之交的柏林，冷得令人终生难忘。在愤青们的海洋中跟着哆嗦了一天半，我们就转移到市内各景点，“实地考察”去了。就这样，脱离了组织，脱离了愤青们。
     之后几周，Ali不时地向大家群发邮件，呼吁下一个目标Genua，同去同去！去抗议G8。但是那个夏天，如同所有的夏天，我们，如同所有浑浑噩噩的你们，毫无知觉地渡过了。只是在某天的新闻里，以及其后的纪录片里，看到了Genua的现场画面：一个清瘦的青年，在暴力的浪潮中，被警察枪杀了。
     这让我一直想起C，想起Ali，想起冷风中那些坚守的愤青男女们。